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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丝绸之路》与文化交流
2017年11月07日 

张云


吐蕃丝绸之路

《吐蕃丝绸之路》  张云 著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17.6


在撰写时我首先遇到的问题却是青藏高原地区古代的经济贸易通道和文化交流之路如何冠名,更具体地说,就是能否称此道为丝绸之路的问题。根据史书中相关物品贸易的记载,学术界对青藏高原古代道路有多种不同的称谓,诸如麝香之路、玉石之路、唐蕃古道、茶马古道等等,不一而足。但是,经过仔细梳理材料,检核史实,我们觉得称唐时期的该条道路为吐蕃丝绸之路名副其实,甚至也恰如其分。因为丝绸不仅是唐蕃之间贸易的大宗,而且成为古代青藏高原各条贸易路线共有的主打物品,受到各方的青睐,甚至成为相互交易的通货。


  连通内地与青藏高原之间的道路,是吐蕃丝绸之路的主干部分和核心内容


吐蕃丝绸之路不限于唐朝与吐蕃之间往来联系和经济贸易的主干道唐蕃古道一条,而是包括了贯通南北、连接东西的多条道路,这些道路都发挥着连通青藏高原与外部世界联系的作用,具备丝绸之路最本质的特征,并形成相互关联的网络。可以说,今天连通西藏地方与周边地区,乃至经过西藏地方连通中国与外国的诸条道路都因丝绸之路贸易而初步形成,古代的丝绸之路中包含着青藏道、川藏道、滇藏道、新藏道,以及中国通南亚、中亚交通大道的雏形与端倪。青藏高原的古代交通,我们将其划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是青藏高原地区内部道路,主要是牧民随季节而迁徙的道路,最典型的是藏北地区牧民东西向往来迁徙的道路,还有一个是藏北牧区与西藏中部农区之间农牧产品交换与贸易、食盐与粮食贸易之路。第二个是连通内地与青藏高原之间的道路,是吐蕃丝绸之路的主干部分和核心内容,中原地区与青藏高原地区的以丝绸、茶叶、瓷器等为特色的商业贸易,以及涵盖几乎所有领域的经济、文化交流,都在这一层次的路线中得以展现。第三个层次是青藏高原与周边国家和地区之间的经济联系和文化交流,诸如与印度、尼泊尔、克什米尔地区及中亚地区的联系,是前两者的延伸与进一步拓展。各条路线或者交叉或者连通,形成大小不等的交通网络,在自然条件相对险恶的青藏高原地区发挥桥梁纽带作用。在青藏高原的北端横亘着崎岖蜿蜒的中西方丝绸之路主干道,而在其东部则是民族自西北而东南源源不断迁徙的民族走廊,它们都和吐蕃丝绸之路紧密相连、兴衰攸关。


  丝绸之路不以丝绸贸易为限,物质文化交流是其重要内容


  丝绸之路以丝绸为名,却不以丝绸贸易为限,包含着更丰富的内容,但物质文化交流无疑是其重要内容,互通有无、利益诉求,让道路穿越沙漠绿洲、跨过崇山激流,让不同区域、不同语言、不同信仰、不同肤色的人群分享同一品质的物质文明。

  丝绸无疑是唐朝与吐蕃物质交流中的代表和大宗。《旧唐书·吐蕃传》记载:“高宗嗣位,授弄赞(松赞干布)为驸马都尉,封西海郡王,赐物二千段。”接着高宗晋封松赞干布为宾王(一作賨王),再赐杂彩三千段。公元719年,“吐蕃遣使求和”,唐朝皇帝(玄宗)“因赐其束帛,用修前好,以杂彩二千段赐赞普,五百段赐赞普祖母,四百段赐赞普母,二百段赐可敦,一百五十段赐坌达延,一百三十段赐论乞力徐,一百段赐尚赞咄及大将军大首领各有差。皇后亦以杂彩一千段赐赞普,七百段赐赞普祖母,五百段赐赞普母,二百段赐可敦”。这不仅展现了丝绸作为赏赐物的特殊地位,而且也反映了在吐蕃地方受赐者的身份地位。

  茶叶是仅次于丝绸的稀罕之物。唐初吐蕃使者曾请唐朝给予蚕种,唐朝欣然答应,大概由于气候高寒的缘故,养蚕业未能发展起来。藏文史书《汉藏史集》等记载了一个美妙传神的故事,飞鸟衔来树枝,浸泡杯中,为不思饮食的赞普赤都松芒布杰祛除了疾病。赞普叹为神奇,派人在汉藏交界地区找到了名为茶的植物,饮茶之风在吐蕃渐次兴盛。唐人李肇《国史补》记载:唐德宗建中(780-783)年间,“常鲁公使西蕃,烹茶帐中。赞普问曰:‘此为何物?’鲁公曰:‘涤烦疗渴,所谓茶也。’赞普曰:‘我此亦有。’遂命出之,以指曰:‘此寿州者,此舒州者,此顾渚者,此蕲门者,此昌明者,此湖者’”。吐蕃赞普赤松德赞俨然已是一位茶叶鉴赏专家了。此外,唐朝中原地区的瓷器,连同制造工艺也传到吐蕃地区,并形成种类繁多的系列,乃至地方特色产品,在高原地区的百姓的生产生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藏文史书《汉藏史集》有详细记载。

  从汉藏文资料记载来看,文成公主进藏、唐蕃古道畅通是丝绸、茶叶和瓷器等中原地区出产而行销各地的物品进入西藏地区的重要时机,但是,近年来西藏阿里地区故如甲木的发现,完全改变了我们对青藏高原地区古丝绸之路的认识,这里发现了属于公元3-5世纪、带有“王侯”铭文和复杂鸟兽图案的丝绸,被认为是迄今为止青藏高原地区发现的最早丝绸。这里还发现了距今有1800年之久的茶叶,以及青铜剑、漆器、陶器等,这些物品均非青藏高原本地出产物,而是来自中原地区,或者与西北、西南地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们有理由相信穿越青藏高原地区的丝绸很早已经出现,并发挥最基本的沟通功能。

通过丝绸之路从唐朝传入吐蕃的不仅有大量是物品,还有中原的物种和先进的生产及其工艺技术。吐蕃使者向唐朝请赐蚕种及造酒、碾、硙、纸、墨之匠,均获得允准。赐紫袍金带及鱼袋,并时服、缯彩、银盘、胡瓶,仍于别馆供拟甚厚。中原地区的菜种和种植技术也随文成公主进藏、唐蕃文化交流传入吐蕃地区。内地的建筑技术、医学、音乐、绘画等也相继传入吐蕃,持续影响到青藏高原地区的百姓生活与社会发展进步。


物质交流是丝绸之路的外在形式,精神和思想文化交流则是丝绸之路的本质内涵


  丝绸之路的交流是双向的,唐朝通过丝绸之路从吐蕃获得的珍贵物品主要是金银器皿和土产方物。松赞干布曾向唐太宗灵座献金银珠宝十五种。而赞普赤德祖赞则向唐玄宗进献金胡瓶、金盘、金碗、马脑杯等作为珍贵礼物。金城公主还另外进献金鸭、盘盏、杂器物等。“二十四年正月,吐蕃遣使贡方物金银器玩数百事,皆形制奇异。上令列于提象门外,以示百僚。”在满足上等统治者奢侈享受的同时,也丰富了大唐多元文明的宝库。南亚地区的文明在由丝绸之路主干道传入中国内地同时,也通过吐蕃丝绸之路进入中原地区。

  由丝绸之路开启的不同地区之间的交往交流既要见物也要见人,人员往来承载着丝绸之路内涵最深刻的使命。唐代的吐蕃丝绸之路上发生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诸如,吐蕃求婚使者禄东赞的聪明、仲琮的机智、名悉猎的文才;大唐使者王玄策的勇武,吕温、严怀志的坎坷传奇等等,由隋唐时代开启的青藏高原与内地人员的持续不断的交流,在两地的文明互动中发挥了长期而深远的作用。

  物质交流是丝绸之路的外在形式,精神和思想文化交流则是丝绸之路的本质内涵。唐朝时期,中原地区的儒家经典及思想文化通过丝绸之路传入吐蕃,汉文史书记载,当时吐蕃使者以金城公主名义请《毛诗》《礼记》《左传》《文选》各一部。尽管正字于休烈持反对态度,但并不占主流,也未影响吐蕃获得这些儒家经典,吐蕃文化深受儒家思想影响也有迹可循。通过丝绸之路,不仅佛教从尼泊尔、印度和中原地区传入吐蕃,来自中亚、西亚和西域地区的祆教、景教、伊斯兰教等也相继传入吐蕃。在青藏高原地区,外来的佛教曾与吐蕃地方苯教展开激烈的论辩,并相互吸收融合,佛教内部也曾经出现了顿悟派和渐悟派的激烈较量,统治者的包容态度、开阔胸襟,让不同宗教、不同思想和不同文明在这里碰撞、整合,为高原文化注入活力,为吐蕃文明的兴盛打下基础。

  吐蕃丝绸之路不仅连接着中原与青藏高原,为高原文明的发展兴旺提供充足的能量,也在中原地区文明与南亚文明、中亚西亚文明的交流中发挥了纽带作用。不唯吐蕃王朝的崛起受益于丝绸之路,象雄文明的繁荣与丝绸之路息息相关,在高原地区称雄一时的吐谷浑、党项等政权,其崛起壮大无不与高原丝绸之路的发展存在紧密联系。吐蕃丝绸之路后来为茶马之路所取代,但是其所扮演的中原地区与青藏高原地区之间桥梁纽带作用丝毫未减,在中华民族形成与发展史上起到十分重要的积极作用。

  《吐蕃丝绸之路》的撰写,试图用一个全新的视角来理解青藏高原地区文明兴起与发展的深刻内涵,既在于说明在地理上相对封闭的青藏高原,以及在后来又为藏传佛教所主导的青藏高原文化中,存在着多姿多彩的辉煌一页,又在于与读者一起思考互联互通、交往交流对当下文明发展所具有的借鉴意义。


来源:光明日报  发布时间:2017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