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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时代的幸存者,也是时代的骄阳
2017年11月23日 

陆天明

《幸存者》

《幸存者》  陆天明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7.10

  

  那天,沙尘暴袭击了卡拉库里荒原。给我的感觉,仿佛几十列蒸汽机车直冲着我俩而来。几分钟前他还在高傲说:“我确实不是在这片荒原上出生的。但我真真正正是在这片荒原上成长起来的。甚至也可以说是喝狼奶长大的。也许还不能说我就是一棵千年不倒的胡杨,但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丛高大的‘红柳疙瘩’吧?”

  说到“高大”,他并没有掩饰他的得意。我知道这个身材不算高的年轻人刚被提起来当了垦区党委办公厅主任。此刻,他穿着一双深褐色的高筒牛皮皮靴。马裤呢做的制式上衣,腰间还束着一根军用皮带。一边倒的发型。黑亮。整齐。谈话中间,他好几回都有意无意地跟我提及,他最近搞到一支手枪。“好使!太好使了!头一回打靶就命中八环。还从草窠里惊出一只灰兔。哈哈……”

  其实那天我是受独立师的同志之托,来跟他谈那条北高地铁路的立项问题的。能不能建起这条铁路,对全垦区,尤其是对独立师今后的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独立师的同志之所以要托我来“敲他这个门”,无非是因为垦区党委几位首长之间对建与不建这条铁路存在严重分歧。异议蜂起。他们希望能得到这位新任办公厅主任的支持。

  但在谈话中,他却一直在回避我的恳请。对我的说辞,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待我要发火。他却往那高背椅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定我,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而我实实要比他大十来岁。就这样看了有十分钟之久吧,再把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慢慢挺直上身,俯冲过来逼近我,坚定却又低声地说道:“记住了,老大哥,关于那条铁路,你今天啥也没对我说。我啥也没听到。”随即,不等我再开口,从身后的一个铁皮柜子里取出那把用红绸子裹着的手枪,又带上一盒子弹,硬拽上我到这个坐落在戈壁深处的靶场来“放松放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沙尘暴降临。铺天盖地。覆盖一切。他脸色苍白了。赶紧从门口退回。静听枯枝乱石砰砰地击打靶场这间地窝子的窝顶。甚至惶惶地看着我。直至尘暴远去。我真没想到他即刻间脸色便会“苍白”。要知道,他毕竟是“荒原上长起来的一棵红柳丛”啊。

  曾经经历的尘暴应该也不止十回八回了。

  曾有过那么一回,那时的他才二十来岁吧?刚被提起来当了某团场副场长。奉命带人去千里之外的军马场接马。他邀我同行。往回返时,装载马匹的闷罐子列车行驰在茫茫大戈壁上,也遭遇了沙尘暴。紧急停车后,车厢在狂风袭击下急剧摇晃。飞沙走石击碎车窗玻璃。他便扒着尾车的窗框,死死地盯着什么都看不见的窗外。即刻间,脸色同样苍白。

  事后,他在装满了饲料草的麻袋上闷坐了好大一忽儿。突然对我说了这么一段话:“据说往北二百七八十公里,是玄奘取经走过的高昌古国……”我刚想对他的这个“据说”表示高度疑问。他无奈地笑道:“就算我在姑妄说之。你老兄就先姑妄听之吧。据说玄奘从这一带路过时,也发生过沙尘暴。当天夜里,高昌王麹文泰和王妃张氏怕这位不远万里从大唐走来的高僧出事,曾派人去半路上拦阻过他,劝他别再往前走了,留在高昌国接受供养。但玄奘却执意要去取经,不改初衷:‘要请未闻之旨……决择微言应得尽霑于东国。’并说,如果高昌王一定要滞留他,他只能‘骨被王留,识神未必留也’。随即三四天滴水粒米不进,以一命搏求继续西进取经。搞得高昌王麹文泰很没面子,只得礼送他继续上路。”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了,问,“千余年后的今天,你说我堂堂之‘东国’还会出现这样一种以命来博取真经,并坚守初衷的义士高人吗?”我愣了一下,反问:“你这是在问我呢,还是在问你自己?”他不作答了。只把眼神黯淡了那么一小忽儿,便转身去车头处通知司机松刹开车……

  以后,随着他的步步高升,他再也没跟我提及过,更没探讨过这个问题。当然,再也没机会见到他因沙尘暴袭击而“脸色变苍白”的情景了。必须要再多说一句的是,他曾是我爱人当年在大西北农场当知青,做教员时的一个学生。姓钟。名绍灵。

  

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微信公众号  来源:2017年10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