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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5-10-28 来源:中国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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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木屋》,许廷旺 著,大象出版社

淘气的大公羊蜻蜓点水般地从溪水上滑过。

两天前,下了一场暴雨,洪水肆虐,如一把利刃把两岸切得齐刷刷的。与两天前相比,溪水没有那么湍急了。

朝鲁门寻找水浅处,涉水而过。他看到大公羊要进入丛林,踩着溪水中的石头,追了上去。溪水中的石头又湿又圆,当右脚第二次落下去时,石头一滚,他落水了。

他激灵打了个冷战,虽是暮春,溪水仍有着浸入骨头缝的寒意。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看上去溪水不急不躁,实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落水那一刻,一个急浪打来,要把他吞噬。

他就像一片树叶,被溪水裹挟着顺水而下。他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溪水中仿佛有一个魔鬼,伺机盯着他,只要他有这方面的倾向,要不被拉入溪水中,要不就横生出意外。

终于,他站起来了,用脚试探着,一脚落下,踩空了,如同跌进深沟里。他没有看出来,眼前的溪水打着旋儿,急速地下坠。那下面有个幽深不见底的洞。

他真变成了一片树叶,被强劲的水势裹挟着,向前漂去。他害怕了,大声呼救。他心里明镜似的,附近根本不可能有人,但出于求生的本能,他还是呼天抢地地呼喊。

突然,附近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追随着他,多次下到水里,但水深,水流湍急,被逼了回去。

他再出现时,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木棍,伸向朝鲁门。这时,一股大浪打来,把他裹倒了。在倒下那一刻,他死死地抓住木棍。

朝鲁门精疲力竭,躺在岸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怎么样?”对方急切地问道。

朝鲁门懒懒地看了对方一眼,顿生好感,这是个少年,比他大四五岁。他要说句感谢的话,几次张嘴,却只滑出无声的气流。

少年背起他,走进一个石洞。

这是三块巨石搭起的石屋。石屋里阴森森的。不过,石屋前倒是暖融融的。

少年手脚麻利,点燃一堆篝火,用火烘干他的衣服。

朝鲁门打量着石屋,石屋有人住过的痕迹。谁又会住在这里呢?他脑海里闪过这个想法,端详着少年,少年个子瘦高,浓眉,大眼,因面庞过于瘦,眼睛显得出奇大。给他留下很深印象的是那对目光,友好、老练、沉稳。

很快,少年把衣服烤干了,让他穿上。

“饿了吧?”少年不等他回答,便向丛林里走去,“我去弄些吃的。”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把半个石屋照得亮亮堂堂。

他一抬头,注意到头顶的巨石,不知巨石原本就这样,还是特意雕刻出来的,那里有个空隙。空隙里有东西。

他还是没有忍住好奇,把手伸了进去,手里多了个纸包裹的东西,里面竟然包着盐。看到盐,他马上联想到食物,联想到有人经常在这里过夜。又有谁在这里过夜呢?他把盐放了回去。

无意中,他手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应该是某件铁器,透着丝丝的寒意。他来不及多想,抓住铁物,看清时,惊得头发根根竖立而起——竟是一把手枪。他的头如同炸开了,那不是手枪,而是一块红盈盈的炭块,瞬间能把他的手熔化。他来不及多想,匆匆把手枪放了回去。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呼吸还没有喘匀,少年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野兔。野兔喉咙处有一个细小的切口,不注意,很容易忽略掉。

少年手法娴熟,给野兔剖膛开肚,去掉皮毛,在溪水里洗净肉身,然后用木棍串起肉身,架在炭火上烤着。他走进石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盐。

看到盐,朝鲁门激灵一下,想到那把手枪。

少年不时翻动着兔身,打听朝鲁门的情况。朝鲁门也没有隐瞒,告诉他家在附近,为了追赶一只大公羊,落水了。

在交谈中,朝鲁门知道少年也在附近牧羊。他记得清清楚楚,附近只有几户人家,他对每户人家都了如指掌,从没有看到过少年。或许他住在罕山里。

这时,他又想起了石屋和石壁上的手枪,种种迹象表明,少年经常来这里,但那把手枪是怎么回事?战乱年代,枪对每个人来说都有莫大的吸引力。还有,少年救他时异常沉着、冷静,哪怕是点燃篝火,烘干衣服,猎杀野兔……都显得那么老练…… 

那一年,朝鲁门只有九岁,他年龄太小了,不可能有如此丰富的想象,但脑海里总是滑过这样或那样的模糊想法。

空气里弥漫着肉香。

少年撕下一条腿肉,递给朝鲁门:“快吃吧。”

食欲掩盖了所有的想法,他的精力转移到品尝兔肉上。的确,兔肉烤得外酥里嫩,再加上盐的浸入,有着很好的口感。

吃过野兔肉,少年提醒他,该去找羊了。否则,一个羊群丢了,他都不知道。

他与少年是同时离开的,只不过方向不同而已。

事后,他向很多人打听少年的消息,少年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神秘。他不死心,沿着溪水而下,寻找石屋。奇怪的是,石屋凭空消失了。他怀疑记错了地方。确实,罕山里有多条溪水,这时溪水曲曲折折,在某一点汇聚成一条大河,从山上汹涌流出,随着地势蜿蜒而去。

这就是科尔沁草原上有名的霍林河(发源于内蒙古扎鲁特旗罕山西麓,为嫩江右岸一级支流)。

一不小心,季节滑入了夏季,罕山树木郁郁苍苍,很多地方连人都难以进入。

五年后,朝鲁门成了一名小骑兵。事后,他对自己加入骑兵总感到不可思议,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他拉入这支秘密队伍里。因年龄小,他从没有参加过战斗,不过他的任务挺丰富的,传递情报,监视马匪,寻找马匪踪迹——罕山方圆几百公里,有多股马匪,他们凭借着罕山,隐藏其间,掠夺牧民的牛羊。

马匪越来越猖狂。上面决定消灭马匪,请来了一支作战经验丰富的骑兵。哪曾想走漏了消息,在即将行动的那天清晨,马匪竟偷袭了骑兵队伍的驻地。

朝鲁门是被“乒乒乓乓”的枪声惊醒的,慌乱中,他跨上坐骑,在骑兵战士的掩护下,冲出包围。

马匪迅速调整队伍,仗着人多势众,把他们分割包围。

朝鲁门与另一名骑兵一边撤退,一边痛击后面的马匪。他根本没有经验,确切说,是那名骑兵保护他。

耳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那名骑兵像根木桩滚落马背。坐骑一声长嘶,落荒而逃。

朝鲁门吓坏了,眼睁睁地看着倒地的骑兵。骑兵用力抬起手,打出一个果断的手势,冲他意味深长地挥舞着,随后高举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这时,从远处传来人喊马嘶声。

朝鲁门明白他的意思,拨转马头,向罕山里奔去。他熟悉那里的情况,借助有利地形,甩掉马匪。

马匪穷追不舍,子弹“嗖嗖”从头顶飞过。他借助坐骑,身子忽左忽右,幸运地躲过了子弹。

罕山虽隐蔽,但地形复杂,没有路。坐骑在乱石中奔跑,踩空了,连人带马滚落在地。

马匪看得一清二楚,叫嚣着冲了上去。

坐骑挣扎了多下,没有站起来。它受伤了,应该摔断了腿。

他眼含热泪,最后看了一眼坐骑,钻进附近一条深沟里。沟里杂草丛生,两边沟壁上遍布着灌木。

一名马匪看到他,纵马上到沟顶,居高临下,子弹围着他嘶叫。多名马匪像蝗虫一样追了上来,他随时都有倒在枪口下的危险。

情急之中,他忽视了脚下,一脚踩空了。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呼啸而来,钻进大腿。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就失去了自由,被拖进一个幽暗的洞里。他吓得魂飞魄散,黑咕隆咚中,有一双眼睛紧盯着他。他刚要喊,一只大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从沟顶传来坐骑的蹄声和人的狂叫声。渐渐地,声音远去了。偶尔,从附近传来零星的枪声。

过了很长时间朝鲁门才适应洞里的光线,他打量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那么和蔼,微笑地注视着他,他似乎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

“你是……”他终于反应过来,翻身坐起。

对方很机警,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示意不要出声。

眼前出现的不是别人,正是曾救过他的那个少年。现在,他已经是个年轻人。

朝鲁门有很多话要问,这个年轻人怎么在这里?在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是忍住了,毕竟他们还身陷危险中。

从附近传来百灵鸟啁啾鸣唱。“呼”,一群百灵鸟落在附近,叽叽喳喳叫着。

危险解决了。

“我们的行动被人知晓了。”年轻人声音里带着遗憾。

朝鲁门心里一动,年轻人不仅知晓他的身份,而且还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是谁?这么长时间里,他一直在找年轻人,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没有想到,在关键时刻他们相遇了,而且救了他。有一点毋庸置疑,年轻人身份特殊,他一直在附近活动,做着不为人知的工作。

与五年前相比,朝鲁门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有经验了。

“我的腿……”他失声喊道。那条腿肿胀、麻木,似乎不是他的。

“你受伤了。”年轻人很有经验地说道,“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朝鲁门看到眼前的石屋,又惊又喜,指着石屋说不出话来。

“这里很安全。”年轻人很肯定地说,“马匪找不到这里。”

年轻人再一次检查了朝鲁门的伤势,比想象的严重。

“子弹在大腿里,必须取出来。”

朝鲁门一脸茫然,神情里写着一句话:“怎么取?”

“你能坚持住吗?”年轻人手里多了把蒙古刀,向他示意,“坚持一会儿,就能取出来。”

顿时,朝鲁门明白了。此前,他看到过骑兵战士用这个方法取出马身上的子弹。他郑重地点点头。

年轻人欣赏地看着他。

年轻人很谨慎,确信附近安全后,点燃一堆篝火。移走篝火,留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他把蒙古刀塞进炭火里,不一会儿,蒙古刀被烧得红亮亮的,能照出人影。“噗”,他往利刃上吐了口水,刀刃呈淡蓝色。

年轻人向他示意,他冲年轻人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年轻人考虑得很周到,把一只袖子塞到他嘴里。

“哧”,朝鲁门耳边响起利刃从肉上划过的微妙响声,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袭上全身,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随着两声微响,年轻人用手碰了碰他。他睁开眼睛,看到年轻人手里多了个血肉模糊的子弹。

年轻人再次把蒙古刀塞到炭火里,与炭火一样红时,拔了出来,站到朝鲁门面前。

朝鲁门闭上眼睛,随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淋淋的。

蒙古刀塞进炭火里,起到消毒的作用。第二次,火红的蒙古刀紧贴着伤口而过,起到止血、消炎的作用。

“你很坚强。”年轻人说完,走出石屋,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只野兔。

年轻人与朝鲁门在石屋待了一天一夜,确信附近没有马匪踪影后,准备离开。

朝鲁门心里有许多话要问年轻人,可他深知纪律的重要性,有些问题是不能问的。

“你从这里离开,翻过两座山峰,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走出罕山。”年轻人异常干练,“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不能说破身份。”

朝鲁门点点头,神情犹犹豫豫。

年轻人知道他要问什么,转过身去。

“你叫什么名字?”朝鲁门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话题,“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叫我小苏吧。”年轻人很爽快,不知他是不是有意提醒朝鲁门,这是一个很不现实的问题,挤挤眼睛,“明年,这个时候。”

“好!”朝鲁门一高兴,腿上的伤也不疼了,“一年以后,我们在这里见面。”

两人说完,一个向南走去,一个向东走进罕山深处。很快,两人融入林海间。

朝鲁门不是别人,正是老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