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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02-06 来源: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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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回风》,李敬泽 著,湖南文艺出版社

“引回风”,三个字,不常见,它来自李敬泽。“回风动地起”,“回风”来自大地,也来自《古诗十九首》,或者说,来自李敬泽的童年。2025年,敬泽做了一个决定,把遥远的、兀自盘旋的“回风”给“引”回来,这就有了《引回风》这本书。

——李敬泽又出新书啦。新瓶里装的其实是陈酒,是过往几十年的一本随笔自选集。“自选集”,我还不知道吗,就是从《A》里抽出a,《B》里抽出b,《C》里抽出c,然后呢,出一本《abc》。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干的,我也是这么干的。所以说,拿到《引回风》之后我并没有打开它。——俺都读过啦。

其实我没有读过。对我来说,《引回风》是一本新书,虽然最早的篇章远在1994年就写成了。

敬泽出生于1964年的1月11日,我出生于1964年的1月19日。19岁的那一年,我考入了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差不多就在走进扬州师范学院的那一刻,我开始写诗了。我喜欢诗,但是,回过头来问问自己,我有没有通过自己的笔改变命运的渴求呢?有的。敬泽是16岁走进北大的,这个踌躇满志的少年渴望不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呢?我估计不会。

一眨眼我们就30岁了。30岁,我已经小有成就。敬泽呢,用他自己的话说,一直在“晃悠”。等到他终于不“晃悠”,开始做文学批评,他大量地、没完没了地阅读中国当代文学,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还有和我年纪相仿的一大批新锐小说家。敬泽最终拿起笔来,目标只有一个,为他人鼓、为他人呼。敬泽为我们所取得的每一点成就而高兴。老实说,作为敬泽的同代人,我们这一代作家谁还没有得到过李敬泽的评论呢,谁没有因为李敬泽的评论而醉里挑灯和抓耳挠腮呢?李敬泽爱惜所有的才华,他就是一把手电,照亮着别人。他愿意别人好。他不能接受任何一点才华从他的身边消逝。

但手电也许会为自己而亮。请允许我想象一下,在上世纪90年代的某一个黄昏,敬泽从什刹海游泳上岸,咏而归。夏日的风吹干了他的长发,他走进了一家理发店。他让理发师把他自来卷的长发剪去了,短发让他清爽。他决定,从明天起,不仅做一个评论者,也要做一个写作的人,关心本我和自我。就此,他浩荡的才华终于有了确凿的和向内的去处。这一写就是30年。

按理说,写到我们这个年纪,不该再扯什么“才华”之类的冬烘话了,可是我还是要说,敬泽的才华真是太好了。他语言的组织性和建构性让他成了一个风格独特的写作者。他的文字洋溢着无尽的驱动,然而又不是直线的和迅疾的,相反,迂回得很,有时候甚至会很缓慢。阅读李敬泽经常使我想起内蒙古大草原上轰然的马群,马群汹涌,它们在驰骋的时候时常大规模拐弯。纷乱的、数不清的马蹄是劲爆的和放纵的,然而,因为内部的协调,我们看到的反而是从容,是洒脱无边。敬泽的文字里有一种极好的东西,我把它叫作马力。这马力不是来自1000匹马力的引擎,它就是1000匹马。


作者:毕飞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