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2026-05-22 来源:南昌日报
分享:

这当中的故事要从1992年那个蝉鸣聒噪得让人心发慌的夏天开始。那时她揣着3000元钱,在外公曾经卖过茶的老街上,把那间21平方米的小店收拾了出来。

同学刻的招牌歪歪扭扭挂在门头上,“青苑”两个字,万国英解释过很多次:“青”是年轻、有生命力,还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期许;“苑”是一块小方地,清静幽雅,像她自己想要的小书房。这两个字后来被南昌人念了三十四年,念到一提起书店,就想起青苑门口那盏总亮到很晚的灯。

最初的青苑书店“挤”在菜市场边上,21平方米的小店被读者挤得转身都难,菜场里的叫卖声、地道的南昌炒粉和瓦罐汤的香气,与旧书页的味道混在一起。万国英就站在书架后面。店里的书常常被抢购一空,她却不慌——她觉得好书就像汤底子,急火是熬不出味的。

三十四年后,青苑搬到了更大的地方,两千多平方米的空间里,书还是那四万到六万种。电商平台上有几百万种书在打价格战,她硬是不肯多添,古籍只认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商务印书馆、三联书店等品牌出版社,作者译者必须在专业领域里站得住脚。有人推着爆款书上门求她摆货架,她看一眼封面,摇摇头说“这书三个月后就没人记得了”,对方不服气,她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三十年前的老版本,翻到某一页递过去,“你看看这个段落,写得多好,好到今天的作者再也写不出来了。”

这种“轴”劲儿,一开始被同行笑话,说万国英是个不会做生意的人。但读者懂她。2008年,她开始做书友会,每周一场沙龙,请人来讲那些“值得被反复讨论的书”。第一场只来了七八个人,她照样泡好茶,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后来人越来越多,有老先生拄着拐杖来,有年轻人从别的城市坐夜车赶过来,听完再坐夜车回去。从2009年正式的第一场二十多人算起,到2025年,青苑一年就举办了265场活动——不只在自己店里,还走进校园、企业、社区、图书馆。

如今,有一千多位名家走进过青苑,有些人的名字在别处是头衔,在青苑就只是“今天下午三点会来跟大家聊天的那个人”。青苑的读者里,有一位从丰城来的老校长。早年他每周六赶早上六点的班车,七点不到就站在青苑门口等开门——那时候丰城买不到他想要的书。后来女儿在南昌二中当了老师,他带着孙子来,孙子的书也全在青苑买。老校长写得一手好字,每年春节青苑写春联,他都主动来帮忙,从早上写到傍晚。万国英说,这样的读者不是一两个,很多其他城市的爱书人,当年都是坐着班车专程来的。后来青苑开始为全省两百多家民营书店配货、培训,把选品的标准扩散出去,“阅读的种子,像星星之火那样燎原”。

后来有人劝她卖教辅,说那个来钱快,家长排队买。万国英摇头,她说她这辈子没有卖过一本教辅。青苑的儿童区里,孩子们趴在软垫上翻绘本,偶尔笑出声来,旁边坐着的妈妈也不催他们“学点什么”。她说,阅读不是功利的,一个孩子如果在书店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为了考试而读书”,那这个城市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书香。她创办的少儿阅读营,每次活动都爆满,中外经典、户外研学,孩子们在故事里笑,在书页间长大。她不光这样说,还这样做——每年向山区小学、监狱捐赠图书超过两万册,免费发放的环保书袋超过二十万个。有人问她做这些图什么,她又搬出那句老话:“一座城市,除了柴米油盐,还要有书店。”说这话的时候,她正把一本新到的书插进书架,手指轻轻按了按书脊,像在安顿一个老朋友。

从21平方米到两千多平方米,从菜市场边上的小门面到南昌的文化地标,万国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手艺人”。她选书、等书、把书递到读者手上,每一个动作都不慌不忙。有人问她,如果现在有个年轻人跑来说也想开书店,你会不会劝退?她想了想说,我会问他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忍受有一天,整个书店一天只进来一个人,而你还是愿意为这个人认认真真推荐一本好书?如果能,你就开;如果不能,你就再想想。说完她又笑了,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读者,那背影和三十四年前那个扎着马尾辫、站在21平方米小店里的姑娘,没有多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