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俱乐部原主席奥尔利欧·佩奇在上世纪80年代出版的《世界的未来：关于未来问题一百页》中写道，科技在快速向前推进，但人类对于未来，并没有做好准备。当下的我们，也处于这样的状态中。AI究竟会把我们带到怎样的未来，没有人能准确预测。作为人类，作为当下这个世界永远站在核心位置的群体，我们该如何面对AI时代？我的答案是：不慌不怕。AI永远只是一种技术，这个世界的核心始终是人。

2026年春节时，我的拜年词是：在这个春节到处都能看到机器人的时代，希望新的一年里，我们能回到生活，回到人与人，回到面对面，回到此时此刻，直至回到爱。这才是人类继续向前的核心力量。这个春节，我从未如此感到安定，因为我明确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与人相关的事情，一定是朝阳产业。

奥尔利欧·佩奇在书的最后写道，在科技快速发展的过程中，我们最重要的目标，就是让全人类合作起来，为人类的发展而努力。今天我们谈论阅读，正是在探讨奥尔利欧·佩奇和如今的我们共同的命题：如何促进人的发展。如果百年后，人类依然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那么人的发展依然是核心命题，尽管这一过程充满挑战。

回到我们的问题，在AI时代，我们能为阅读做些什么？我把答案分为3个层面。

先说说微观层面。作为一名普通的阅读者，你正在成为一个怎样的阅读者？我要求我的学生每个月读3本书，而我自己必须保证每个月读8本书，这个习惯已经持续4年了。我觉得这不是“坚持”，因为任何需要坚持的事情都很难长久，我是真的喜欢阅读，所以才能一直持续。我每看完一本书，就会把书名记在台历上，如今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之所以保持这样的阅读量，一是我自己离不开阅读；二是身为老师，要给学生做好榜样。这就是微观层面：作为个体，想要推广阅读，首先要成为阅读的享受者。

再说说中观层面，就是从身边的人做起。我在带学生的过程中，把阅读作为重要的教育方法，要求他们不仅要读书，还要写书评，之后我们会围绕书籍展开交流，这也是我和年轻人沟通的重要方式。

更重要的是宏观层面，推广阅读，不仅关乎自己，关乎身边人，更关乎无数素不相识的人，要让更多的人走近阅读、享受阅读。这也是我们成立中国阅读三十人论坛的核心意义。

尽管如今有了《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全民阅读活动周”等国家层面的举措，阅读的外部环境越来越好，我依然不敢过于乐观。因为阅读要从娃娃抓起，而在儿童阅读的培养上，我们还有很多固有的观念需要转变。

第一个问题：开卷还有益吗？从东晋陶渊明提出“开卷有得”，到宋太宗提出“开卷有益”，这句话早已成为中国人的共识。晋朝和宋朝，书籍的印刷和传播不易，能被印成书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内容，自然开卷有益。但如今，作为推广阅读、热爱阅读的人，面对一年数十万种图书，我们还能简单地说“开卷有益”吗？当然，总体来说，读书总比不读好，但我们是不是该做更多努力，真正实现“有益开卷”？

比如针对孩子的阅读培养，我想分享9个字的思路。我特别希望孩子们最初接触阅读时，能觉得“书好读”，因为只有觉得读书轻松有趣，他们才会爱读书。经过一段时间的培养，让孩子从“书好读”变成“好读书”，养成阅读的习惯。等孩子长大，无论作为个体还是社会成员，都要为他们提供优质的阅读资源，引导他们“读好书”。从“书好读”到“好读书”，再到“读好书”，这是一个完整的阅读培养链条。

第二个问题：知识就是力量吗？20世纪80年代的我们，都信奉“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也深深改变了我，改变了我们这一代人。但在今天，这句话还能完全适用吗？

十几年前，我和陈鼓应老先生有过一次交流，我特别喜欢他注释的《老子》，也一直向身边人推荐。有一天他见到我，满是焦虑地说：“岩松啊，你得告诉年轻人，不要以为知道一些东西，就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了。”他说，现在知识越来越普及，真正重要的，是智慧。老先生的话点醒了我，也点醒了很多人。400多年前，培根提出“知识就是力量”，但如今我们也应该关注后半句——更重要的是运用知识的能力。

20世纪七八十年代，全国大学生的入学率极低，连10%都不到。那个年代，知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更不用说新中国成立初期，我国的文盲率超过80%。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知识都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在这样的背景下，知识当然就是力量。但如今，我国的文盲率已经降到极低的个位数，在互联网和AI的加持下，知识扑面而来，成为所有人的标配。现在当老师更难了，老师刚讲到“知识点三”，学生用百度、DeepSeek、豆包，已经查到“知识点十八”了。如果老师只讲知识，根本无法满足学生的需求。今天我们推广阅读，如果依然只强调“知识就是力量”，已经没有说服力了。而运用知识的能力，恰恰蕴藏在深度阅读当中。那么在图书推广中，我们该如何让更多人体会到智慧的力量？

我们读书，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而很多书籍的价值，恰恰在于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不仅要明白事情的道理，还要理解背后的逻辑，收获相关的智慧，尤其是运用知识的能力和面对人生的态度。我一直说，书中没有黄金屋，也没有颜如玉。读书不一定能让你“拿得起”，我们身边很多成功的企业家，未必读了很多书，但读书最大的好处，是能让你“放得下”，更重要的是，在漫长的人生中遇到困境时，能让你“想得开”。

当一个人能“想得开”，人生就会变得从容，也就不会出现一些孩子因一时挫折选择极端的情况。我们该如何通过阅读，让人们不仅能拿得起，更能放得下、想得开？我们需要思考，不能再用“知识就是力量”引导阅读了，运用知识的能力、为人处世的智慧、面对人生的修为，才更重要。

第三个问题是“眼高手低”。这被认为是一个贬义词，但我认为，在阅读中，这个词可以有其他的解读方式。我觉得一个人的教育成长过程，必然要经历这样一个链条：孩子小时候，眼低手低，认知和能力都处于初级阶段；但通过读书、接受教育，开始变得“眼高手低”——眼界高了，标准高了，境界和审美都提升了，但能力还跟不上；之后，通过上高中、读大学、念研究生，不断学习和实践，实现“眼高手高”；再到更高的阶段“眼低手高”，当能力真正达到很高的水平后，眼界反而变得“低”了——对谁都客气，对谁都谦虚，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懂的东西。

我采访启功先生时，先生说：“我有什么用？摄像机的发明者，那才是真的有用。”他还说：“我这个书法协会主席，没当的时候字写得好多了，当了之后反而写得差了。”我跟启功先生开玩笑，说：“您去过琉璃厂吧？那儿到处都是15块、20块卖的启功书法。”老先生笑着回答：“我去过，真有写得好的。”我又问：“那怎么分辨真假？”先生说：“写得好的，不一定是我写的；写得差的，没准儿有我的。”这就是真正的“眼低手高”。

在人生的成长过程中，我认为一个重要的阶段，就是从“眼低手低”变成“眼高手低”。一旦眼高了，就不会满足于自己的手低，会主动通过阅读和努力，让自己的能力跟上眼界，最终实现“眼高手高”。因此，从这个角度去看“眼高手低”，其实是教育中很美好的一个阶段，而读书，正是让我们从“眼低手低”走向“眼高手低”的重要途径。我自己也是如此，童年时“眼低手低”，慢慢通过读书，眼界变高，能力却跟不上，心里着急，如今能力未必有多高，但开始学着放低眼界，保持谦虚。

第四个问题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这是中国人批评他人时常用的话，但我觉得阅读恰恰应该推广“半瓶子”的主动精神。老子说“虚其心”，又讲“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我过了50岁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含义：做学问、学习知识的时候，要每天做加法，学得越多越好；但想要有所成就，建立自己的价值观，追求“道”的时候，就要每天做减法，舍弃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在阅读中重要的收获，不仅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多的时候是知道自己不要什么。读书让我越来越清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太多。这种“半瓶子”的状态，对我来说就是最佳状态。因为做“半瓶子”的人，永远有空位，能装下新的东西。老祖宗的智慧里说“杯满则溢”，杯子满了，就再也装不进去任何东西了。生活中，我们能见到很多“杯子满了”的人，故步自封，不愿接受新事物。我愿意做一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只是会尽量让自己不“晃荡”，保持平静，因为静是根本。

第五个问题是“一分为二”。这个词已经成为我们分析问题的重要词语，但我希望我们看待问题，起码要一分为三。王蒙先生在他的书里也写过相关的观点，我当时在火车上读到，特别有共鸣，心想若有机会见到老先生，定要给他鞠一躬。我带学生的时候，坚决避免他们用非黑即白的眼光看问题，不要觉得“要么对要么错，要么好要么坏，要么黑要么白”。其实世界最辽阔的地方在中间，在好和坏之间，在对和错之间，在黑和白之间。

一分为二的思维，必然会带来对立。如今的互联网环境就是如此，你只要和我观点不同，就一定是我的敌人，这显然不对。观点不同，也可能站在中间立场。毛泽东同志说过，“所谓政治，就是把拥护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对我们的人搞得少少的”。这说明中间还有很多可以争取的力量。而阅读，就应该让一个人学会起码一分为三的视角，更重要的是学会一分为多的包容。学会包容地看待世界，拥有自己的价值观，但不反对别人不违反法律的价值观，拥有更大的包容心。我们在推广阅读时，应该引导大家：有些书籍，你不一定认可它的观点，但它依然值得阅读，甚至是好书。这样的阅读，能开阔我们的胸襟。

最后还想谈的，是“求成功、求完美”。在生活中，我们总在追求成功、追求完美，而我觉得，阅读恰恰能帮助我们放下这种执念。关于“求完美”，我有不同的理解：缺陷是完美的重要组成部分。北京大学原校长周其凤曾对我说：“岩松，你这句话和我们化学特别接近。”他说，在显微镜下看很多分子结构，没有变异、毫无缺陷的，一般并不好看，而当某个地方出现一点缺陷时，结构会变得特别漂亮。

更重要的是，生活中谁没有缺陷，谁没有不足？前段时间，我因为一件和教育相关的小事差点掉眼泪：有一个孩子不会跳绳，一个都跳不了。体育老师每天中午都带着这个孩子练协调能力，坚持了将近20天，孩子从能跳1个，到能跳10个，再到能跳20个。当孩子跳到20个的时候，我差点落泪，因为旁边的小朋友都在为他鼓掌。我说，这就是以体育人，体育不是为了赢别人，而是为了超越自己。这个孩子在老师的陪伴下，超越了自己被很多人认为是“缺陷”的地方。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读书最好的地方，就是能让我们看到这个世界、每个人，以及历史的永远不完美，然后在这种不完美中，去追求自己的成长，完善自己的人生。因此，阅读能让每一个人都松弛下来，拥有更从容、更好的生活。这就是我认为在AI时代，我们可以通过阅读去做、去传递的东西。（作者白岩松，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央电视台新闻评论员）